石狮祥芝,尘封的旅行日记

1981.7.16 星期四 晴 历山——祥芝

1981.7.14 星期二 晴 历山——深沪

上午,老许头去商洽村里通电的事情,医生去看病人,我们在家里呆着。几日的疲劳脑子都麻木了,不知在想什么,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,突然想起村里几家人合资办的鞋厂了。那里做出来的童鞋很好看,都是港式的,运到内地去,一定能赚钱。如果都这样组织起来,他们还是有出路的,同样是人为什么非要靠别人从海外寄钱来养活呢?只有用劳动才能创造自己的世界。

从历山到深沪是十八公里,如果走小路只有五里路,小路只能步行,我们还是骑车走了大路。这条路比较平,还算好走。路两边的沙地上种了许多的马尾松,这种树是从越南引进的,长势很快,几年的时间就可以长成大树。

这里很多人还是非常勤劳的,村里每天早晨都有一群健壮的男人用小车推石条,金刚石条是这里唯一的特产,推到石狮去一丈石条可得二元五角钱。推这种车还是很吃力的,每到上坡时,就几个人合力推一辆车。他们油黑的皮肤上,汗水在阳光下闪光,隆起的肌肉就是个的象征。难道这就是一日三餐稀饭能生成的力量吗?真令人不能相信。

必赢亚州手机app,在树林中的空地上,男男女女正在织网。织网用的是最先进的尼龙绳,而织网的方法却没有什么改进,依然是用梭子,靠灵巧的双手。路边的坡越来越高,坟墓也多起来了,许多是客居海外的华侨,死后埋到家乡算是叶落归根。

中午吃了稀饭,医生和我们说稀饭不好吃,这里的人从来也不吃菜,盐水煮花生都做成糊的,盐里还有许多细沙子。别看不好吃,要不是赶上收花生的季节,连这个也没有。这里的人和我们实在是没有一点共同之处,呆了几天就感到精神空虚,和他们说的话也是一般的应酬。这回听到医生老邓的一句真话:稀饭不好吃。顿时把对医生的坏印象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老许头告诉我们,这里有一对青年的坟,由于他们的家长不同意他们的自由恋爱结合,他们愤然自杀,以死来抗争。悔恨万分的家长把他们在这里合葬了,于是他们生不能在一起,却死在了一起。每到清明时节,哭坟的人络绎不绝,哭声都是有声有调的唱腔,人们就用这种方法寄托对亲人的哀思。

饭后回去我们又躺在床上不动了,想等他们走了再起来,可是他们极力劝我们去祥芝。朦朦劝得动了心,如果我不去,就只能一个人在家里呆着,这样寂寞,怎生得了。老邓还说是专门陪我们去的,我真不信,我们这样萍水相逢,彼此什么了解都没有,他怎么舍得用一天的时间陪我们呢?一定是老邓想去办什么事情。我无可奈何地从床上爬起来,走吧,不去不行啊。

到深沪了,一进深沪大脑就开始膨胀,街上乱哄哄的,卖什么的都有,人们摩肩接踵相继而来。推车的,挑担的无所不有。好不容易下了好几个台阶才到了老许头的熟人家里。此人是一个港客,正好刚从香港回来,我们好奇地问到了香港的种种事情,他尽力鼓吹着香港的好处,他所说的好处却丝毫也不让我们动心。

三个车子六个人,老邓带着我走在前面,这样窄的小路,吓得我战战兢兢的,怎么不害怕呢?因为带人我脸上至今还留着一块伤疤。老邓自吹是一个短跑运动员,骑车技术非常高,不会摔的。好不容易捱到石狮,赶上了去祥芝的汽车。这里的路真不好走,又是一路颠簸,车到了祥芝,老许头带着我们直奔老模范家。

呆了一会就到他老婆家去吃饭,他们正在招待盖房子的客人。这里盖房子也是要请客的,而且比北方更甚。我们则属于不劳而获的客人了,托老许头的福,我们受到了殷勤的招待。按照他们的习惯,一盆又一盆更换着汤盆,主人买了三瓶啤酒,是浙江产的,这里的啤酒很贵,一元多到二元一瓶。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,吃得头昏脑涨,最后总算在一盆甜食后结束了。这盆甜食是蛋汤,蛋花打得很细致,我原以为这里的鸡鸭都不下蛋,因为没有看见吃蛋的,也没有看见卖蛋的,今天我才知道,这里的鸡鸭是下蛋的。

老模范是这里的民兵营长,渔业大队的书记,叫周元贞,一直是民兵模范。五十年代,还去北京受过毛主席的接见,被授予一杆枪。以前家里的奖状都贴满了墙,后来盖了这幢新房子,奖状揭不下来了。尽管这样,现在的房子里还是有许多奖状。

饭罢,在楼下吹牛,港客老婆的一家都来了,一共有四个儿子,三个女儿,他们似乎都有自己的家了,孙子辈的满地乱跑,热闹极了。这里的生育没人管,和我们同年龄的人都有三、四个孩子,他们这里结婚也很早,十八岁的姑娘就结婚了,很早就生孩子。这也许和他们没有文化有关系,一般这里的男孩子只读书到初中,能写信就会算帐就行了。女孩子读书就更少了,到十六岁,吃一顿酒席,就表示成人了,可以出嫁了。出嫁以后,就依附于男人,生男育女,没有一点自立的权力。但是她们也是精通走私的,一些精明的女人也干着私货生意,而且很有成效。

老模范为人很淳朴,不多讲话却使人感到心里热乎乎的,还专门做了一锅米线给我们吃。最令人满意的是只有自来水,自来水给半山腰上的居民带来了方便,我们也得以在自来水的浴室里舒舒服服洗了个澡。高兴得我唱起了“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,甘洒热血和汗水”。

自从国门开放后,这里有很多人都发财了,只可惜他们有钱不会用。如果用这笔钱修自来水、电灯等生活设施,总强似晚上摸黑,每天往楼上挑水。港客的儿子是个娇惯坏了的孩子,稍不如意就满地打滚,闹得人没有办法。他最喜欢跳舞,音乐一响就手舞足蹈,站在桌子上扭着腰跳摇摆,逗得人捧腹大笑。

医生走到哪里,都带着自己的神圣职责。老邓正在给病人看病,忙得不亦乐乎。我们两个闲人干什么呢?下海去,对,既然到了海边就把大海看个够。这里的大海能给我们什么呢?慷慨无私的大海,你总不会把好东西都藏起来吧?我们走过泥泞的海滩,这里到处都是海潮留下的痕迹。小沟小坑积满了海水,小鱼安然地在水中游动,好象它知道夜晚的潮水就可以把自己送回母亲的怀抱。

也许是出于对我们的好奇,她们姐俩拉我们到海边去玩,海边的景色可真是太美了,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,蔚蓝的大海和天空与血红的残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色。浓重的积云在强光之下不停变幻,绚丽多彩的天空此时是一幅多么动人的图画,任你用尽所有的颜色,也点染不出这样一幅图景。

海边有两个孩子正在用网捞鱼,他们把小网下到齐腰深的水里,一会就把网拉上来,每次都可以网到几条小鱼。他们津津有味地捞着,看到鱼篓里不断增加的猎物,心里喜滋滋的。真是山里的孩子爱山,海边的孩子爱海,不仅他们这样,海也给我追回了童年的欢乐。

我坐在大礁石上,痴痴地望着天际,好象置身于吉利亚特被淹没的礁石上,忘却了时间、空间和周围的一切。残阳如血、如火,彤红彤红地燃烧着我的血液。我感到浑身的热血奔腾起来了,世界多美好呀,大海又一次给了我力量。常常有这样的经历,当我登上高山大岳,当我身临大海,便为大自然的雄奇感叹不已,心潮随之而澎湃,激动的热泪沾满衣襟,这就是力量的源泉啊。

我在石缝中寻觅着海螺、贝壳,海螺有的很大,形状象宝塔一样。小的也是五颜六色,形状各异。可是这些海螺里面都住着寄居蟹,这种可恨的东西,抢了别人的房子住,因为亏心,所以住在里面不敢出来。只有时伸出爪子蠢蠢欲动,外面一有动静,就倏然缩回,想把它们抓出来可真不容易。我用小棍扎它们,用泥糊,拉断了腿也不出来。不出来就不出来吧,你拿着一堆海螺不理它们,它们又往外跑,真可恨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她们找来了一个村里照相的,非让我们合影留念。盛情之下,无奈只好照一张吧。我以为他们这里有什么海外泊来的好照相机,一看不过也是用的上海产海鸥203牌单镜头折叠照相机,他们在这方面也并不先进。

海滩上还有许多的小洞,这里住着可爱的小螃蟹,它们比寄居蟹好多了,住在自己挖的洞里。没人的时候,它们在海滩上大摇大摆散步,有时还在一起玩闹嬉戏。一有危险,它们就匆忙钻进洞里躲起来,还不时伸出一个小脑袋四下窥测着,那付小模样真是可爱。

她们答应等海水涨潮时领我们到海里划船,我们就决定在这里住一夜,到了八点海水也没有涨起来。晚上在港客老婆的姐姐家里,听到她丈夫自把她们姐俩骂了一顿。侧耳听了半天才听明白,原来是她们说明天出海时让我们也去,结果姐夫听了大怒,这里的习惯就是女人不能上船,女人上船船准翻,所以打死他也不准你上船。男女的地位竟是这样悬殊,男人们自由自在的在海里游泳,女人却连水都不让沾。

我们玩够了,带着一堆贝壳兴冲冲回到老模范家。老邓抱怨我们不该在太阳地里乱跑,刚洗过澡又弄了一身汗。我们又回到了房后猪睡觉的地方,这里最凉快了。老模范的孩子们听说我们要买走私表,就把他们买的表卖给我们了。真省心,坐着不动就买到了东西。

晚饭吃的是红薯稀饭,黑暗里点了一根蜡烛,两条咸鱼很好吃,我赶快吃了许多,不吃白不吃,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

晚上吃饭时,老邓吹嘘这是他的功劳,就奖赏给他几杯酒好了。说实在的,这里的鱼可真鲜,根本就不用象我们在北方吃鱼还要用油炸,没有炸过的鱼也十分好吃,老模范盛情地为我们盛了好多鱼,吃饱饭后,我就一心想把老邓灌醉,再把他扔到海里去清醒清醒。其实我也知道,一瓶葡萄酒是灌不醉他的。喝了半天颇有“酒逢知己千杯少”的意味,从老邓的谈吐中,好象有了许多共鸣。

我们就住在姐姐家,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有四个孩子,据港客说,他这个大姨子去年搞台湾表,赚了一万多元钱,收获不小。要是在北京被抓住起码判二十年。我睡在屋子里,闷热极了。马桶的气味不时飘来,令人窒息,蚊子也不停地向我进攻,我赶紧夹起线毯爬上屋顶,在席子边上挤了个地方睡下。这里还算比较凉爽,也没有蚊子,只是屋顶凸凹不平,很难受。尽管这样,我还是睡着了。

祥芝渔港的夜向我们展示出的美色用我这支拙笔是无法描述的。平静的渔港被几面的小山包围着,海水在月光的映照下闪动着粼粼波光,山坡上一层层的灯光和天上的繁星融为一体,天与地的界限怎样划分呢?不要担心,小山黑黝黝的轮廓还是看得见,在数不清的星星里,它们是那样明显,只因为它们是个整体。

这里睡觉可真简单,只要一领席子,一个皮枕就够了,睡了一路,北方人的腰都要咯断了。半夜下露水了,身上潮乎乎的,凉风吹得我打了把寒噤,此时睡意全无。我披着线毯默默地坐着,海和我竟是这样的贴近仿佛就在我脚下,海水此时变成一片蓝黑色,深幽幽的,水面上的渔船静静地锚泊着,高挂的渔灯映照着直立的桅杆。